迷失在傻瓜的樂園
Friday, April 30th, 2010遲子建說,傻瓜成傻的原因各不相同,但他們成為傻瓜後的樂趣卻是相同,喜歡逛街,喜歡笑。可不盡然,在我曾經生活的小城裡,也有一些傻瓜,他們可能傻的還不夠徹底,他們雖然喜歡逛街,但並不喜歡笑,他們努力在傻瓜的世界裡尋找正常人的樂園,最終結果,只能是更深的迷失。
關於桑棗老腦的記憶很模糊,他的樣子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他的個頭比常人略矮一些,一隻腳有些不利索,手裡常年拄著一根粗粗的木棍,也許是因為他的頭特別大,活脫脫一個大版的桑棗,所以,不知誰給他取了個綽號桑棗老腦,這個名竟一下子叫開了,紅了起來。人們也就漸漸將他的真實姓名遺忘了。而他的名字就像童話故事中的大灰狼,夜裡的鬼一樣,頻頻出現在大人嚇唬小孩的話中。大人總會說:“再不聽話,看讓桑棗老腦來領走”,只消這句話一出,比狼來了還管用十倍,那時候的孩子都是非常懼怕他的。
彼時的小城,沿街一溜兩層洋樓正在建設,清一色的白瓷磚面,銀鋁合金窗框,正是流行。隱在樓房後面的山坡拐巷裡卻依然是破舊的窯洞,坍塌的院牆,鏽跡斑駁的大門。而這裡,卻是孩子們的樂園,避風的拐角里總有一群群一堆堆的小腦袋聚在一起玩著其樂無窮的遊戲,巷口的小攤前,三毛一毛的零食、小玩意也總是鬧哄哄的聚著人,人氣極旺。而這個時候,便是他頻頻出沒的時候。巷道裡,校門口總能看見他的身影,他的到來總會引起一陣慌亂,驚擾了孩童,也影響了小販們的生意,小販們便會大聲的驅趕他,責罵他,那些大人們對他是極不屑的,他便悻悻的,嘴裡小聲嘟囔的走開,始終不敢還嘴,並沒有在我們孩子們面前的那股兇惡氣焰。
他便只好轉向大街走去,去追隨那些回家路上的孩子。也會有調皮的男孩故意與他搭訕,戲虐的大笑著說些逗他玩的話,故意惹他著急,然後便大笑著跑開。他們是賭定了桑棗老腦腿腳不便追不上他們。但大多數時候,是沒人願意理睬他的,大家都惟恐避之不急!桑棗老腦總是一個人跟隨著放學的隊伍,急急的拉著他邁不開的步子,拖著他粗糙的拐杖,口中嘟嘟嚷嚷的大聲叫嚷著……孤單的追逐著他永遠也無法乞及的世界。
但是,每到桑棗成熟之際,放學路上便再難見他了。這時的他像是一個忠誠的衛士守衛在他位於某個山凹裡的那棵桑棗樹,盡職盡責。那棵樹的主人是誰,誰也不知道。但桑棗老腦認定了那棵樹是他的,守衛那累累碩果成了他的職責。他沉醉在自己臆想的被需要裡,但凡有人靠近那棵樹,他便像是拼命三郎一樣的著急,大吼大叫,甚至動手打人,追出很遠也不解恨的咒罵著。他強悍的悍衛著自己的地盤,向頑劣而貪嘴的孩童們宣示著自己的領土。在他恪盡職守下,那棵桑棗樹成了那個物質匱乏時代碩果僅存的一棵樹,一任那滿樹紫紅色的果實,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卻無人敢去採摘。
在我記憶裡一直保存著一段被桑棗老腦追趕的情景。我想不起來究竟自己怎麼招惹到了他或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執著的追著我大喊大叫,一連追了好幾道巷道才甩掉他,那種恐慌讓我心存餘悸了很久,我和我的伙伴愈發認為他是魔鬼的化身了,是不能招惹,也不敢招惹的。
而關於桑棗老腦的所有記憶在這裡嘎然而止,關於他的未來,他的結局,他的生活,一下子變成了一片空白,無人問冿,無人談論。從那以後,我便再沒有見過他,也未曾聽聞過他的種種。就連大人嚇唬小孩的話中也不再出現他的名字。
彷彿冬天的一場雪輕輕便覆蓋了所有有關他的痕跡。
直到很久以後,在網上見到一個貼子,說的便是小城裡曾叱吒風雲一時的幾個傻子,裡面也有提到他,說他現在早沒了往日的威風,每天只能爬在地上,靠施捨度日……
心裡竟徒生了一股憐憫、悲涼,努力在記憶裡拼湊出他的形象,竟是非常的弱小,就連讓我痛恨很久的他追罵我的樣子,也並不可怕可恨。也許,他從來就沒有強大過,我突然懊悔起自己曾經唾棄過他的行徑來。
又是一年春回時,又是桑棗成熟的季節。現在的大棚早已將水果的季節打亂,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吃到紫紅色的桑棗,人們更不必費勁的攀爬上樹偷吃桑棗了。
而那棵桑棗樹也不知是否依然屹立在那個溫暖的山拗。也許,它早已消失。但它的年輪上一定銘記著桑棗老腦,銘記著曾經有這樣一個人,一個傻瓜,愛過它,依賴過它,需要過它,希望藉助它粗壯的枝桿攀上春的門檻… …
這個人,是生來便與春天無關的人,他深深的眷戀著春天,也深深的憤恨著春天!